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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克莱齐奥论自我 | ★★★ | 【字体：小 大】 |
| 勒克莱齐奥论自我 |
| 2008-11-07 作者： |
《观点报》:您童年时代最初的记忆？ 勒克莱齐奥:战争，尼斯港口被溃败的德军摧毁，TNT爆炸时冲击波把我甩到地上，我现在仍仿佛能感到大地在我身体下震动，听见从我口中发出号叫。 《观点报》:请谈谈小说《诉讼笔录》的创作经过。 勒克莱齐奥:我开始创作这部小说时，阿尔及利亚战争仍在进行，那是一段很古怪的日子。男孩们时刻担心被派往前线作战。我有一个同学樊尚，是个很有艺术气息、很反叛的男生，因为成绩糟糕，在一九六零年末参军开赴阿尔及利亚，很快在一次伏击中丧命。另一个同学参加了“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阵线”，为他们押送资金。还有一个休假回来时已经被洗了脑，成天只念叨反坦克火箭筒和“特殊容器”(即凝固汽油弹)。有的同学不愿意当“祭品”，就对自己的脚开枪，或者注射咖啡碱伪装成心动过速。还有的装疯，却在军医院接受治疗时弄假成真。那时人们的精神状态里，挑衅混杂着嘲讽，而“荒诞”一词不足以形容其万一。同时，法国还笼罩在“反阿拉伯”的种族主义阴云下，直到今天我仍能不时感到这股极端情绪的回潮。 我断断续续地写这本《诉讼笔录》。我总是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里，在书中掺入飘进耳中的只字片语，还有剪报和图片。这样日复一日，直到签订了埃维昂协议，我明白威胁止步了，我们可以活下去了，小说才完成。翌年，《诉讼笔录》入围“福门特拉欧洲国际大奖”(奖金是福门特拉岛短期居住的所有费用)，但是败给了尤维·约翰逊。这本小说后来获得了勒诺多文学奖。 《观点报》:为何您这么晚才开始谈论阿尔及利亚战争？ 勒克莱齐奥:我认为这场战争使我这代人饱受惊吓，以至于无法客观地谈论它(事实上，直到很晚我们才使用“战争”这个词，那时我们都称其为“事件”，而阿尔及利亚独立分子被叫做“不法之徒”)。只要看看那些经历过这场战争的人花了多久才开始讲述就可见一斑了。除了一些英勇的军人外，很多人都否认这个经历。人们力图转移话题，扯到郊区暴力、揭露工业社会的弊端、渴望道德自由或性自由，以及“垮掉的一代”带来的幻影上。我觉得，从这天起，我在精神上或者事实上，不再生活在法国，而是在英国、泰国、墨西哥、巴拿马…… 《观点报》:请谈谈《诉讼笔录》的成功对您产生的影响。 勒克莱齐奥:我记得当时我变得很多疑。我那时觉得——现在仍然如此——被误解了。说到底，写作是我从幼年就开始的“志向”。我的亲朋好友——我的母亲、祖母、作为我小说忠实读者的毛里求斯的远房表姐妹——都小心呵护我的这个消遣。相反，我很早就明白——特别是在非洲见到我父亲之后——写作不可能成为一个职业，不能养活作家、甚至不能让他在社会上立足。求学、不再做数学作业或上历史课时开小差、名列前茅、金榜题名、选一份好工作——历来在我家，男人就是医生、法官，或者律师，从未出过商人，更不要说蔗农了——这就是我的未来，鉴于我那么懒，注意力又那么不集中，一定会失败。我本来会成为一个差生，然后一事无成。小说获奖让我毫无准备地成为了作家，成了文人(印上了我的身份证)。这确实是最难接受的。 《观点报》:未能获得龚古尔文学奖对您有什么影响？ 勒克莱齐奥:我记得我的大女儿曾把龚古尔奖和比赛搞混(法语中龚古尔奖Goncourt和比赛Concours发音十分接近——译者注)，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 《观点报》:在《物质的狂喜》(1967)中，您经常对写作、艺术的谎言，甚至“写故事”表示怀疑。然而，后来您仍然继续写作，并且向传统叙事方式靠拢。是否否定了当初看法？ 勒克莱齐奥:我并不觉得两者矛盾。我的故事真的是故事吗？它们有始有终吗？我写作有主题吗？抒情或者自白是不是客观的方式？有没有角色这样东西？叙述是不是线性地描述时间？记忆是否根据已有的情节形成？举个例子，我要鼓起勇气，因为很难说明，我是说交出记忆的一部分。在我刚发表的《乌拉尼亚》中，有一个年轻的印第安女人，丽丽，她住在湖边。她活着(我认为我曾经见过她)，她有一段人生，一段旅程。然而，一切皆因我童年往返彭赞斯和锡利群岛的小船而起，船名叫“湖边的丽丽”，即“湖边的百合”。如果没有这段回忆(以及所有相关的东西)，我的书中就不会出现这个女人、这片湖，和童工。我很喜欢萨尔曼·鲁西迪关于隐藏的事实的理论。 《观点报》:有时候，在读您的作品时，会思忖您作品中的原型是否就是卢梭梦想的“善良的野蛮人”？ 勒克莱齐奥:我其实很讨厌卢梭，主要因为他的《忏悔录》。关于美洲的原始民族，蒙田和伏尔泰写得东西更有意思，这些原始人既不善良，也不野蛮。但是一旦说到美洲印第安人，说到他们的艺术、哲学，谈到美拉尼西亚人，或者赤道森林的非洲人，人们直接想到:野蛮人。这不可避免，也无法解释。所以，在现代法语中，有一些词语是无法言说的:文化的相对性、口头文学、中美洲哲学、澳大利亚语或卡纳克族语的概念论者、文化间性、小语种教学、克里奥语的句法，等等。 (2007年1月17日《观点报》缪伶超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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